一
正是阳春时。
雨后。
墙外的爬山虎,顾不得甘露还在叶上晃悠悠地来回徘徊,迫不及待地伸展着它的身姿。
我正从泉威师处回到我的斋舍。
今天与先生说起西方国家的礼仪人情,确实与我中华大不同,别有风情,我很喜欢。
只是真要我像他们那么过日子,我可也不大愿意。
正要去练拳,突然尹昭学急冲冲跑来,扯着我叫:“快,林火龙要找柯子灵的麻烦!”
我愣了一下,“去叫先生了吗?”
“叫什么叫,你快跟我走!”
二
尹昭学不愧是个秀才,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简单地跟我说了原由:
经学课上柯子灵不同意林火龙对于“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的说法,起来辩论,使得林火龙很是难堪。刚才又凑巧在学院后巷遇着,就僵上了。
柯子灵这小子,自小长在吕宋,脑子也如南洋毛番那样不灵通,我想着怎么说他一顿。
看到他们的身影,我没有说柯子灵的兴致了。
气氛很凝重。
巷子很窄。
无风,很闷。
林火龙整整比子灵高出一个头。拳头已经捏得青龙隐现。
我听见子灵还很倔强地说:“不用说了,我不想罗嗦,我没什么好陪不是的。”
我急忙大声喊:“那也可以请吃顿饭啊,哈哈哈。”
每个人都铁青着脸看着我勉强的干笑。
这时候尹昭学才有气无力地跑到。
林火龙火气很大:“哼,想打架就多叫两个,就这样够吗?”
我笑嘻嘻地问尹昭学道:“我们有说来打架吗?”
尹昭学呆得一愣:“啊?…..什么?….没….没…”
我拍了拍子灵的肩膀:“好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问的东西有什么非得闹得这么不痛快,走啦。”
林火龙又不痛快了:“武无第二?那你是要跟我分出个高下啦?”
我一愣:“你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火龙,你也不是这么气窄的人嘛。”
“柯子灵当众让我难看,这就是多一事!你们这些捐生,还敢骑到我头上来了,这么算了,我有脸去上课吗!”
“那你要怎的?”
“与我陪不是!”
“没其他法子吗?”
“除非你们想尝尝我的拳头!”
“读书人犯得着粗人那样干架吗?”
“你再说一遍!”
柯子灵大吼道:“我还怕你不成,你这蛮子!”
林火龙脸都涨红了,一拳就挥到柯子灵胸口。
我一下把柯子灵拉开,大叫道:“你别放肆!”
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头脑却格外冷静。
林火龙居然叫道:“有种你来接我的拳头!”,又一掌劈来
-------好快!
我放开柯子灵,又一拳就到我眼前了!
我侧身一手把这拳抹开,突然,脑后如雷击一般,轰了一下!
我就知道,自己中林火龙的肘了。
随后,就天旋地转,黑暗如巨网扑到我眼前。
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
我张开眼,天地又旋了一圈,才定下来。
我才知道躺在斋舍里,我的床上。
才感觉,后脑勺及后颈疼得厉害。
然后,恐惧与失落就如狂风暴雨,侵袭我的心头。
恐惧,是不知道书院会做何处置。
失落,是对自己学了十年的拳,全然失去了信任。
我这辈子第一次挨外人的打,第一次失败,第一次感到这么难受。
李广进来,一看到我就又跑出去大叫:“唐艺醒啦!”
一时间,我的床前就挤满了人。
人人都问我还好吗,我只能笑着说“别担心。”
我不知道看热闹的有多少,但是我还是看到了许多关切的目光。
我这才知道还是有这么多人关心我。
不免激动起来,又想起家里的爹娘姐姐,眼泪就要掉下来。
但我还是忍住了,在人前掉泪,这个脸我可丢不起。
我才知道,我已经晕厥了一夜一日,先生为我请了大夫,用药敷过,现在已过了九个时辰了。
柯子灵更是扶我坐起来,为我披上外衣,拉上被子,一个劲地说:“阿艺,我对不住你,昨日你为我做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对他说:“兄弟,客套话就别跟我说了,别放心上-----还有,别再跟火龙去计较什么了,好吗?”
我不是装大气,但是,我心底确实不怎么恼恨林火龙,不知道为何。
或许我还隐隐想和他打一架,只是,这和仇怨,真的一点也无关。
四
书院的还没有关于这事的消息,却风闻,如果严厉的话,我与子灵,以及火龙,都要被退学!
那我情愿去死。
我想了好多,想到儿时父亲三更半夜在灯豆下捣药制丸;想到大雨瓢泼爹去出诊;想到夏日的晚上母亲在床头为我扇蚊子;想到姐姐为我按背;想到师傅说了无数遍的“太极十年不出门”………
我如果出门未满一年,中途而废,我的前程也就罢了,在村里,爹如何抬头做人,爹娘该有多伤心,多羞愧。
他们对人生所有的美好期望,可都是寄托在我身上!
我从小便不是卤莽好斗的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事?
如果时间再倒回一次,我还会去管这事吗?
想来想去,我感觉还是会。
子灵道,他要自己去求情,情愿自己退学,不让我背上这恶果。
我怎么会自己做个逃兵,让他独自去承担。
如果时间再倒回一次,这事可有更好的法子?
窄舌墙缝的壁虎又出来溜达了,几日后,我可还能躺在这里,可还能见到它?
头好痛…..好似全身都很痛
………..
五
次日一早,我没去上课。
在床上呆想了半晌,我决定了。
与其等着让先生斥责驱赶,不如我先去请罪。
我站到了院长面前。
院长坐在假山旁的靠椅上,抽着洋人送他的烟.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管修德的东呈先生与大儒陈庄栋夫子也在。
我第一次与院长距离这么近。
我居然不是太害怕!
院长低沉地道:“什么事?”
“学生来请罪的。”
陈夫子问道:“身子好了吗?”
“谢老师,身体无恙了。”
院长长叹道:“何必啊…..”
我低着头道:“学生该死,甘愿受罚。”
东呈先生道:“你来说说这事的经过。”
我就老老实实地把每个过程,每句话都说出来了
------我每个字都记得。
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有错,突然悲愤起来,敢作敢当,要怎么处置,随你们好了!
陈夫子道:“还算老实---------先回去上课吧。等着受罚!”
就这样,我忐忑地回去上课了。
忍受着大家异样的目光。
一连三日,寝食难安。
六
四月初一。
课后。
院长把我叫了去,引经据典,怒气冲天,严词斥责一番。
他越骂,我越高兴。
骂得凶,就是还会收留我。
最后的裁决是:林火龙克扣膏火银一年,子灵克扣六个月,我克扣三个月。
听说,火龙本来是要被逐出书院的,后来辗转了好多关系,总算没有受这极刑。
此时,姐姐给的银子,就派上了用场。
子灵家是富商,膏火银不在他眼里。他要给我满三个月膏火银,我无论如何怎么也不收。
最后请我们同舍的,以及其他几位要好的同窗吃了一顿酒楼,也当是这风波过去的庆贺。
但是不论是在宴上,还是这几天,我还是很不高兴。
七
这几天,安静而空闲的时候,我总想起几个场景。
其中之一,就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开始学推手。
那天很冷,田里还满是霜。
我兴高采烈地回家,比划给家人看。
爹却在晚饭时很严肃地说:“练拳是为了你的身子骨,可千万不许在外面逞强。”
我说:“知道了,师傅成天说,太极十年不出门。”
爹道:“我看啊,能不出门,一辈子不出门最好。”
我六岁开始站桩拉筋骨,八岁学架子,现在想起来,也可以算十年了。
这一出门,却不想一败涂地,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虽然林火龙自小习武,南北拳术都会一些,但我推手四年,已能听劲,对招式的要点、用处早烂熟于心,掤劲与寸劲也已经有相当程度,怎么一交手就这么不济事呢?
我又想起前些年,在烈日下,在积水泥泞的地面上,我被师傅和师兄摔得鼻青脸肿的情形.
有一次,上臂断成三截,娘哭着一定不让我再练拳了,还跟爹大吵一番.
但我自己还是去了.
现在感觉挺可笑.
可笑得想哭.
我起先非常担心被同学耻笑学艺不精,更怕被人说太极拳真的只是活动筋骨,全无实用,后来发现,同学们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一名习武之人。
他们甚至同情我被一个武士打翻了。
似乎还有我如何被痛呕吐血的说法,几乎好似《水浒》中的镇关西。
在我从小到现在生活的环境里,话总是这么能传,而且一传就神,估计《西游记》就是这么被传出来的。
难道我练的太极拳真的没有用?
难道我真的不是练拳的料,这十年功夫都白费了?
我想不通。
整整十三天,不去练一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