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举国震惊!
正是最明媚耀眼的春天。
每个学子的心里,却阴云惨淡。
书院里的每个人,都第一次有了梁柱将倾,国将不国的感觉。
读书人两耳不闻天下事。
但是读书人对家国的命运,却总是最敏感,最先知先觉。
《马关新约》的签定,最早也是在士人中引起波澜。
其实在去年,就有耳闻北洋水师在黄海被倭人击败,不论消息真假,当时就有许多人就都抱着不祥的预感。
如今消息是确凿了。
割地、赔款,从来没送得这么多,这么惨。
更可怕的是,送的不是洋人,是倭人!
是从来都应该对我大清俯首磕拜的日本!
我特别体会到这份荒谬与耻辱。
因为我读过《海国图志》,我知道日本是个多么小的弹丸之地。
连倭人都敢骑到我大清头上了,末日,还会很远吗………..
没想到,就在我们即将完成学业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可怕、这么让人沮丧的事。
一切好象还没影响到我们的读书与生活,割让的台湾对我们来说,也遥远而模糊
--------只是,如果这样的局面越来越糟下去,会不会给我们带来切身的厄运?
更何况,这样的耻辱,本就如锥子一般,扎得每个有识之士心头鲜血淋漓。
书院里的几名先生,响应了外面几位大人与士绅的倡议,上书给皇帝了
--------要求维新改制。
听说这样的上书,人数之重,地域之广,自古罕见。
首倡上书的,听说是一个广东人,叫康有为。
二
晨。
日光开始毒辣起来。
清元堂。
高疆一折腰,肩膀闪电般靠来!
我就被摔出一丈外,“嘣”的一声,扬起的尘土,在日光下不紧不慢地散开。
高疆的灵性与悟性,不论在拳架上亦或在交手时,确实都高出我许多。
门外猛然一声大喝
-------“好身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门外三人。
所有人都知道,找麻烦的又来。
大师兄迎上前去。
“贵客,请里面喝茶。”
待客的是我与大师兄。
高疆少来清元堂,他也不善于待客寒暄。
他从小就怕生,如今早过了弱冠之年,却还是不大懂得与生人打交道。
况且,他这次到武昌,心情一直不太好,少了平日的恣意与风趣。
来人乃王家三兄弟,练的是唐拳。
在我印象里,这应该是第五回有人上门“切磋”。
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到底喜欢不喜欢有人来过招了。
虽然很烦,虽然这与淡然平和的太极门风相左
-------对了,虽然好有些风险
-------但是,我知道“清元堂”与大师兄的名声,也是从第一次打败来挑衅的人后开始传播的。
那一次以后,“清元堂”从原本只有四名年轻弟子与七八个七老八十的老弟子,很快多至三十多名男女少年弟子。
专门出去找人打架是绝对不可能的,有人找上门,也是一场赌博。
推辞只是个形式,实际上是不可能真推掉的;
两人一抱拳,随后胜负很快就定了。
输的代价就是饭碗砸碎,赢的好处就是名利双收。
这两种结果,一定要有人承担,想不要都不行。
这就是我说的风险。
但是现在,这样的风险已经快被我忽略了。
我当然知道天外有天,但是,阿毛的武艺高得让我大吃一惊!
太极拳要练到能克敌防身,是很不容易的,要做到能与武林中人一较长短,更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与辛苦。即所谓的太极十年不出门。
阿毛未及而立,在我看了他头两次与人交手后,就几乎产生了他天下无敌的幻觉!
然后,几乎全武昌的好武之人就都知道了,太极不只是舒活筋骨、扭扭腰身的老人拳术。
然后,“清元堂”开始不用老板月月掏钱养着了,大师兄阿毛的名声在武昌武林中就开始传了。
这点,是师傅未卜先知的吧。
三
不比“铁狮堂”、“兴华馆”等老牌大武馆,“清元堂”的弟子都还出不了台面。
比武全由教头,也就是大师兄出手。
高疆也打过两次,一次把人家的门牙给磕掉了。
我却不曾上台面比武,只是在几名习武者过来拜访时摔过人。
说实话,那样的感觉,很来劲。
王家兄弟三人,老大王天能是长兄,也是师傅。除了家传的唐拳,通臂与少林长拳也练得很到家。
刚从“铁狮堂”“辞了出来”-----内幕当然不足为我等外人所知-----想来“拜访拜访”“清元堂”,而后开馆授徒。
阿毛居然也没怎么推辞,一盅茶过,就到后院。
地永远都整得很平,十八般兵器左右摆列,三面墙左右“勇”“武”各一大字,中间为太极图。
地不大,派头却很足。
东家是生意人,场面工夫自然也很看重。
先出场的是王家老三天猛。
或许是想先试探一番吧。
我们都等着大师兄出场,几个小徒弟已经围在他身后,等着帮他脱下长衫。
师兄却淡淡地说“阿艺,你上去,让王师兄指教指教。/”
四
日已正午。
王老三托去外衣,只着内衫,盘着辫子。
双臂瑰瑰赖赖,孔武彪悍。
他好象在等我脱衣盘辫子。
我只是抱拳一笑:“请王师兄多指教”。
我不紧张,不激昂,脑子一片空白。
互一抱拳,王老三就一腿扫了过来!
好快!
近前半步,丹田内收,腰往后转,两手顺势往后一带
-------说起来很多,其实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王老三往前跄了几步。
总算是没摔下。
我看着他。
我等着他的反应。
他又摆起了架势。
刚才一下,我心里已经很有底了。
王老三大喝一声,又扫来一腿!
后退半步就足以让过。
右脚着地,左脚马上又踹过来!
腰身一坐,一收,手已扣住脚踝!
腕肘内翻,王老三“啪”的一声重响,摔在地上。
我急忙上前扶起--------脚已拐了。
大师兄喝道:“怎么这么卤莽,快去给王师兄上药。”
“不忙,在下请唐师兄指点!”
王老大站到院子中央。
那一块沙土零散,正是他弟弟摔的。
我看了看大师兄。
大师兄大笑道:“我师弟年轻功夫浅,能让王师傅指点一二自然是三生有幸,只是贵客临门,我不先亲自陪您玩两下,就是礼数不到了。”
五
我帮王老三上了药,才到后院来。
我没想到大师兄今天会叫我出场。
或许他感觉是时候让我帮帮他了,或许他感觉是时候让我证明一下自己,让弟子们看看,也让我自己看看。
王老三一定也要一瘸一拐地过来看。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显得很丧气。
我反而觉得很对不起他,却又不敢太跟他陪不是,说得越多,人家越以为你是在戏弄他。
失败者想的,永远比胜者多得多。
一只手搭到我肩上。
“就这两下子,背就湿透了。”
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街上的乡绅魏士钧。
与陈老板素有往来,也爱到“清元堂”来练几下。
却不拜师,只是活动活动身子,喝口茶,与师兄坐坐而已。
日光正烈。
院子中间的两个人一直没动手。
弟子们不敢作声,却都已经大汗淋漓。
高疆倒是不知到哪里乘凉去了,真是个“小姐”。
王老大神情肃穆,全身紧绷,水淋淋如从河里刚上岸一般。
阿毛也一脸大汗,汗珠顺着他黑黝黝的脸庞往下淌。
神情却很轻松,嘴角习惯地上翘。
王老大出拳!
突然噶然而止。
好象满弓而射,大家都等着看那箭能多远,有多准,弦却断了。
阿毛微侧,前臂搭着他王老大挥出的手臂。
王老大叹了口气,抱拳道:“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