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眼睛
教室里的孩子一个个消失了。
第四个孩子消失后,学校停课了。
校董会很紧张。校长与校监,和其他几个教员已经到警察局好几天了。
教师们有的开始考虑辞职了。虽然还要轮流值班。
今天开始轮到我值班。
我站在讲台上,却一点也没有往日那种熟悉的感觉。
外面的黄色警戒线冷冷地在风中抖动。
-------------------警察都开始懒得警戒了。
-------------------一个月,没有丝毫线索与眉目。
四个家庭从惊恐,到崩溃,现在则已绝望。
今天阳光灿烂,我却感觉手脚冰冷。
在街头巷议中,已经衍生许多关于这桩悬案的说法。
其中有的甚至神秘诡异。
玲坚持陪我来值班,但是不敢与我踏进这间教室。
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看看。
因为自从案发后我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室,我就隐约感觉,某个角落里有双眼睛在看我。
是在壁橱?在对面的黑板?在天花板?
………………但是更像是……..身后挂着白板的墙壁……..
是的,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没发现。
我走出教室,急忙抽出一支烟点上。
却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回到我们自己的温暖的小屋,洗了个热水澡。我才感到舒服一点。
在我的怀里,玲用颤抖的口气跟我说起看门的老四川今天告诉她的所谓案件真相新版本。
可爱的丫头。许多她想看又不敢看,想说又不敢说的,都在我的怀里要我抱得紧紧,才边看边尖叫,或者颤巍巍地说出来。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不靠谱的胡说八道。听与说,都是图个刺激。
这个新的版本无疑又是灵异事件:
两年前盖这间学校快要盖好时,在那间教室,一个师傅酒后与工头干起架来,他说他受不了了,天天半夜自己在冰冷的床上看着老板的车驶到家门口,他的妻子款款下车。
而他要装作一无所知。
结果是,工头在打斗中把师傅的双眼戳出来了。
在恐怖的哀嚎中,工头被抬出学校,血从教室一直涌到校门口。
那天,未竣工的校园满是腥味。
师傅未到医院就死了。
工头在一周后死于另一个工地的宿舍里。
听说现场的墙上,画着一双眼睛…………
玲说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笑着说,这事即使属实好象和失踪案也没什么关系哦?老四川真无聊。故意制造恐慌。
我也笑了笑,心却沉了。
我想起在教室里的感觉。
那双眼睛…………..
二 耳洞
又一个艳阳天。
这教室却依旧冷得让人哆嗦。
我再次来探察,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眼睛,什么工头,什么偷情,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但是,这样的感觉依然强烈,甚至更强烈!
是哪里!是谁在瞪着我!
我不敢喊出声来,怕惊吓到别人。
我狠狠抽了口烟,到处走走看看。
壁橱依旧整齐地摆放着课外书,仅此而已。
黑板擦得干净发亮,仅此而已。
窗外依旧是我熟悉不过的篮球场,仅此而已。
我看到了墙上全班同学的照片。每张照片下是那个孩子的爱好、喜欢的格言和所得的奖励记录。
日已渐夕,橙黄的阳光冷冷射在这些照片上。
消失的四个同学,除了都是男生外,没人找得出他们还有什么相同点。
为什么消失的是他们四个?
难道只是巧合?
我边端详这四个孩子的照片,边回忆所有他们给我留下的任何印象。
对了,他们都有女朋友,但是这好象也没关系,班级里有女朋友的同学比没有的还多
……………
啊!难道是…………耳洞!
这四个男孩子都穿了耳洞!
照片里,他们的耳钉闪闪发亮。
不对,不对,这只是巧合,这和案件没关系。
就好象我也穿着耳洞,我也钉着玲送我的作为情人节礼物的耳钉,我却安然无事。
真的安然无事吗?
眼睛、耳洞…………
三 血墙
很疼。
接下来几天,我的耳朵一直隐隐作痛。
我不敢说,也不敢多想什么,只是偷偷摘下耳钉。
虽然脑海里忍不住还是一直浮现那四个孩子,和他们的耳朵……..
今天我的耳朵尤其疼。
而且,虽然我已经不敢也不想走进那间教室,但是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无形的力量要把我推到那里去。
我实在忍不住了,去完厕所后,就拐进那教室。
讲台前的白板,后面是什么,依然瞪得我发毛!
突然,我的耳朵剧烈地疼起来,好象有什么在撕裂它!
我连忙用手捂住,但是,血,有血渗出来了!
我惊慌地想叫起来,却喊不出声音,我的喉咙怎么突然失声了?
起先是一丝血丝,后来却越来越多,好多血喷涌!我的耳朵被撕裂了!
我想跑出教室,却感觉找不到门了!
门呢?
门在哪!
救命!
这时,白板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写出两个鲜红的的大字:疼吗?
那是血字!
到这地步,我反而不那么害怕了,而是愤怒!
愤怒驱使我冲上讲台,卸下白板!
白板所覆盖的那部分墙壁,渗出斑斑血迹。
墙壁后有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男人,怕吗?”
我全身在发抖。但是我知道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和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
窗外,夕阳只剩一抹余辉;
大地,即将陷入黑暗。
幽冥的黑暗中,我看到了自己陷于血泊中。
那是我的耳洞流出的血。
四名失踪的孩子就在我的面前。他们都已冰冷僵硬,只有无助而空洞的眼睛在瞪着我。
原来,这就是我感觉到的眼神!
“遇见我,你注定死,有如这几个孩子。”
又是那幽怨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当人陷入恐怖的中心时,反而不害怕了。有如飓风,动人心魄的其实是在外围。
“原来你是凶手,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
我的心又猛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恨有耳洞的男人,尤其是恋爱中的。”
我心里骂了句“变态”。
“你骂我?”
这声音并不愤怒,依然如在远方漂浮。
“怎么样?”
我的牛脾气又上了,就是遭上血光之灾面对凶神恶刹也敢卯上了。
“那么,就听听我的故事吧。那几个孩子都听不懂,我真孤独得紧。”
四 前世
三十年前,我是一个爱绑着红头绳的女孩,我的父亲母亲从小就宠着我,我的男朋友是全村最勤劳能干的小伙子,最重要的是,他深爱着我,甚至溺爱着我。
一切都是幸福的。
直到我的父母双双染病去世。
我说,娶我过门吧,我无依无靠了。他跟我说,他要到大山外去。赚够了钱,就回来盖新房子娶我。
这一走,就是两年。
但他还是荣归故里了。带回来许多钱,也盖了房,娶了我。
所有人都说我是多么幸运与幸福,所有人都说我的男人是村里最有本事的青年。
只是,他也带回来一个耳洞。
我看得很碍眼。我们村里男人没一个穿耳洞的。
我也没见过穿耳洞的男人。
他笑着说是城里的时髦。
只是接下来的半年,他好象越来越不快乐,越来越沉默,除了在打长时间的电话的时候。
我也慢慢感觉他的耳洞很别扭,戴上耳钉或者耳环的时候是那么刺眼,摘下来,却那么黑暗空洞。
有一天,他说,他要再出去,再去赚一笔钱,然后把我接到城里住,以后如果有了孩子,一出世就是城里人了。
好象被他说中一般,他离开一周后,我怀孕了。
当孩子快出世时,我就不断打电话给他,叫他来接我到城里,我们的孩子要一出世就是城里人。
但是他很难联系上,通话时也老不直接回答我的要求。
最后,我自己去了。至少,我得让孩子一出世就见到他父亲;至少,我的男人必须是说得到就做得到的汉子。
我顶着大肚子辗转了一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家歌舞厅里。身边尽是穿得不堪入目的低贱女人。
他醉熏熏地对我说回去吧,先在家里生下孩子,等坐过了月子就来接我。
我没多说一句,转头就走,然后,在歌舞厅边上租了一间小旅社等待临产。
整整十天,我天天在旅社的阳台上看着他夜夜到那歌舞厅去,出来时总是酩酊地搂着一个或者两个贱货。要不,他的车里就会走出一个嫩得我看了都心疼的丫头出来把他揽进车里。造孽啊!
十天后,我在一个私人小诊所生下了孩子。
是男孩
出院后,我发现自己感染了梅毒。
孩子吃不了奶了。
我也没脸回去了。
谁会相信那是小诊所的针头带来的?
我没路可走了。
我看着这男孩,他是那么像他的父亲。
我笑了笑,拿了剪刀,剪下了他的左耳,以防以后如他的父亲一般在左耳穿恶心的耳洞。
但是第二天,孩子就死了。
我抱着他到歌舞厅去见他未曾见上一面的父亲。
他们不让我进去,还说他今天没有来。
我就去工地,夜已深。
工地没有几个人。只有搅拌机孤零零地转,慢慢吐出红土浆。
我男人的宿舍里,隐约传出下贱的呻吟声。
我把硬梆梆的孩子放在他宿舍门口。
慢慢扎起我从小带的红头绳。
然后,跃入搅拌机中。
我的灵魂,我的血液,就与这红土浆砌成的红砖融为一体。
当我来到这教室的时候,我嗅见了那男人的味道,这激发了我对耳洞与爱情的憎恨,我决定让所有的耳洞与享受男女之情的男人都消失,现在轮到你了!
五 约定
我知道了,我见鬼了。
还是很神经质的鬼。
剪刀,从看不见的深渊里浮现。
“来,让我剪了你的耳朵,然后,你与我一起沉沦于黑暗中吧。”
我急得大叫起来。
“嘘~这是砖的世界,如此封闭,你怎么叫也没有用的。”
“你这变态!你的男人负了你,你就怪罪所有的男人!你看一个耳洞不顺眼,但是也没权利剪其他人的耳朵,有种你就去找你老公报仇啊!”
幽幽的笑声“嘿嘿”响起。让人毛骨悚然。
“是啊,我也很狠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到这来,当我做为一批砖头到这砌成墙时,那个该死的男人已经死去,只留下他的味道,来激起我的怨恨。我知道他来过这,一定。”
“什么?难道…….”
“他用金钱与享乐勾引了别人的女人,虽然他还丧尽天良地挖了人家的眼睛,最后自己也不得善终。”
“那工人的鬼魂找他报仇了?他也在这教室游荡吗?”
“不,他只是死于煤气泄露,什么鬼魂报仇云云只是你们这些俗人的异想天开。真正要报仇的,是我!”
剪刀就要冲我心脏刺来!
我急忙叫道“你别一棍子打死一片,我才不是你老公那种人!”
剪刀停了下来。
“那是你还没钱的时候。等你有了可以满足许多女人的金钱,你就会不爱她了。”
我大笑:“我现在就可以得到满足至少四十个女人的金钱,作为我父亲的独子,他的两亿资产的继承人也就是我。但是我还是全心只爱我的女人。”
“不可能!”
骇人的哀嚎响起,让我全身毛孔竖立!
“放了我,我证明给你看。”
我突然很同情起这幽灵。
“我理解你的不幸。但是,我会证明给你看,这世界虽然有许多肮脏与邪恶的灵魂,但是光明一样遍布大地。”
呜咽,凄凉的让人心疼的呜咽。
“不,那是因为你和你的爱人才开始不久,时间长了,等她成为黄脸婆,你就会嫌弃她,你就会移情别恋!”
“那你等我移情别恋再来料理我好吗?在这之前,你能不能息怒,能不能去伤害这些无辜的孩子?”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了,我还会怜悯别人吗?”
“那是你气糊涂了,你恨的是你的男人。当你还是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的时候,你会去伤害别人吗?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当你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的时候,除了恨,你就没有一点心疼吗?”
沉默。
我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了。我
“你一错再错,又伤害了四条性命…..四个家庭……….你……本来无错,现在…..却….”
……………
“好吧,我的怨恨,将平息于这红头绳内。你带着它,看着你对她的爱,我将安宁,若有一天你像我那不争气的男人那样,那我就把你如我自己一般搅成肉泥,然后拖入无尽的黑暗中来!”
“好………我愿意与你赌这一把…….”
一切都平息下来,我只感觉到无止尽的虚无与黑暗…….
好累………..
六 温暖
冷。
只有手是温暖的。
我睁开眼。玲在床头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的手一直被她握着。
看到我睁开眼睛,这傻丫头就哇地扑到我身上大哭起来。
我的耳朵还是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扎着厚厚的纱布。
“别哭了,我现在基本就长着个熊耳朵了。”
她破涕为笑了
“好心疼,以后带不了耳环了。”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突然感觉她从没这么美丽过。
心中一暖,紧紧搂住她。
“我爱你,一辈子爱你。”
这时候,我感觉好幸福,好珍惜。
同时也感觉到了医院的消毒味。
“回家吧,宝贝,回家干什么都方便些。”
“切,讨厌。”
我直起身,看到了床头两根沾着泥的红绳。
我偷偷把红绳塞进裤兜。
“安息吧。你别出来了,这场赌,我赢定了。”
下雪了。
我却从来没感觉这么温暖过。
2008.2.13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