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金卯足了劲,胸中憋足了气,然后猛地脖子拉长,翅膀扑腾,发出了平生第一声啼鸣。只是这一声明显不够气势,而且也破了嗓子。
瑚优农场唯一的打鸣大公鸡大勇冷笑道:“估计还得多练几次,多吃几把米吧。”
阿金急切地说:“大哥,教教我。”
大勇叹了口气,道:“学着点。”
然后,高鸣起来,高亢的啼鸣响彻山谷。
大勇看了看阿金,高昂着鸡冠,踱步去找他新相好的母鸡了。
阿金边上的稻草堆冒了个洞,老鼠津津钻了出来。
他不是阿金唯一的朋友,阿金却是他唯一的朋友
--------除了那群老鼠外。
津津说:“哥们,自己练吧,大勇是不可能真心教你的,你如果也会打鸣了,他就没资本这么嚣张了。”
阿金叹了口气。
“中午到了,该吃饭的来吃饭!”农场老板黑东大声喊着。他手中的瓢一敲槽,所有的鸡和鸭都蜂拥而上,挤成一堆。
黑东用瓢狠狠敲了两下大勇和鸭子阿白的脑袋-------他们踩着其他伙伴的脑袋扑到最前头---骂道:“干你娘的,到后面去!”
津津说:“快去吧,不然中午就没得吃了。”
吃了饭,大家都懒洋洋地打盹起来。
夏日的农场闷热死寂。
几只贪吃鬼还在啄槽边的糠--------也可能是抢不过别人没吃饱。
黑东的老婆东嫂过来了,大家都敢到背上嗖的一凉。
还没给他们太多时间来恐惧,已经有一只鸭子惨叫着被抓走了。
明天大家就会看到傻狗阿呆的饭盆里有他的骨头,他将会嚼得有滋有味------------即使为了这事鸡鸭们已经对他提了无数次意见。
大勇突然色欲大起,强行要跳到小母鸡小因的背上去,那只可怜的母鸡来不及躲开,惨叫起来,这也惹得其他鸡鸭都喧哗起来
----------------有的是为小母鸡叫不平,更多的却是为了这场他们眼中的好戏增添气氛。
阿金可看不得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这么被欺负,猛地大叫一声:“放开她”!
就冲大勇扑了上去。
“找死!”大勇从小因背上跳下来--------还耷拉着长长的输精管--------鸡毛皆张,狠狠地给阿金就是一爪。
喧哗声更大了,旁观的都兴奋地不得了,在这个沉闷的中午有个热闹的看,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只公鸡的单挑很快因为阿金的败北而一边倒。他个头还太小,力气还不够与大公鸡匹敌。大勇抓着他死劲啄。
小因心急如火,却帮不上忙,到处求助,却没有愿意或者胆敢帮助她的。
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打斗的双方分开,提起来。
东嫂来了。
“你娘的,大中午也不让人好好睡觉,吵什么!”
“又是你惹事,恁爸要把你单独好好关几天!”
她又看了看阿金:“你也开始会闹了,过几天儿子回来就把你炖了!”
大勇被东嫂带走了,死亡通知单,却下达给了阿金。
他却因为浑身的伤痛而不感到太害怕了。
小因跑过来,伤心、着急而满是关怀地问道:“阿金,这么多伤,怎么办?”
阿金轻轻说:“没事。”就到墙角窝下了。
只有旁观的还津津乐道“阿金真有胆”,“看得不够爽啦,都那胖女人搅和的”,“阿金好象要完蛋了”
………….
瑚优农场恢复了平静与沉闷。
二
夜。
无月。
“哥们,你害怕吗?”津津问阿金
----------他指的是东嫂中午说要宰了阿金的事。
“一只鸡本来就很应该被宰吧。”
“谁说鸡一定要被宰!我早就叫你离开这鬼地方了不是?”
“你没听说吗?瑚优农场是很不错的地方。你看,你随时可能吃到鼠药,可能被鼠夹逮住,而我就很可能在什么时候迎来一刀,每个生命都随时面临着灭顶之灾。”
“这话说得很有哲理,但是有什么用?虽然我是个贼,但是过得比你惬意。你还有你们这些人类圈养的动物,虽然天天能吃饱,晚上也有温暖的地方睡觉,但是你们真的快乐吗?”
“……..农场最老的母猪花奶奶天天跟我们说,要珍惜这么美好的生活,天天吃得好住得好,她年轻那会,下雨天也得在露天过夜呢。”
“见鬼去吧!你不觉得这里闷得让人受不了吗?除了吃和睡,你们还能做点什么?你们甚至不知道对面小山上的花什么颜色!”
这场争辩被黄鬼打断了。津津用最快的速度钻回洞里。
因为黄鬼是只猫。
虽然这只猫被养得和东嫂一样胖,而且这辈子没摸过一次耗子,但是老鼠小心胆怯的本能还是让津津逃之夭夭。
黄鬼仗着他是东嫂唯一的宠物,并且可以在她肥硕的肚皮上睡觉而一向气焰嚣张。每晚来跟其他动物炫耀一番或者训斥他们几句是他的睡前游戏。
在他眼里,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和自己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孩子们,悠着点,早点睡觉,别交头接耳,养好精神。”
“您说得真对,大人。”花奶奶一向把他当成敬爱的黑东的代表。
“特别是黄牛和骡子,明天开始,你们得干两倍的活,好把糙米都磨成粉,把花生地改成花圃。至于鸡鸭鹅什么的,你们得使劲吃饭,多睡觉少废话,把自己养得鲜亮肥嫩。”
没什么动物理会他,只有黄牛憋着股劲,强忍着不上去好好踩这只懒猫几脚。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可亲可敬的主人把我们的家园打造成一个美好的天堂,声名远扬。过几天,村里有一大批农场主要来观摩学习呢。大家一定要拿出最棒的状态来为主人和我们的农场长脸。作为奖赏,主人可能让你们到玉米地里溜达溜达。”
透露完他所知道的一切黑东夫妇谈话的内容后,黄鬼打着哈欠一摇一摆地走了。
大棚里一阵骚动,大家议论纷纷。
阿金想得更多的却是那片玉米地
------------他从出世那天起就没离开过鸡圈。
他跟小因说:“咱到玉米地可以玩点什么呢?想想吧,头上是绿油油的叶子,从叶子的缝隙里可以看到白云和蓝色的天空。小因,到时候我要为你扒一个最松软的坑,就在最高大的一棵玉米下,还有,旁边要有野菊花,黄色的野菊花。”
小因幸福而害羞地微笑着。
这时候,津津又探出头来。
“阿金,玉米地是你得到自由的唯一的机会。”
三
黄牛老棒已经快趴下了。
这么热的天,还得做相当于以前两倍的活,对于一只老黄牛来说,实在是残酷的事。
他和伙伴大角和骡子阿勾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都不明白凭什么为了那个见鬼的观摩,他们就得累得这么惨。
而家禽们这几天倒是都吃得特别好。饲料里有时候甚至拌了蛋黄。
大棚的门开了。
老棒他们仨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把事情做完,早上还要干嘛?
早上再干,一定就把命给卖了。
幸好东嫂并没有给他们套上家伙,她只是把家禽们都赶了出去。
黄鬼在她粗大的臂弯里喵喵大叫
“出去吧,傻瓜们,去玉米地吧,你们的假期到啦!”
天气很好。
玉米叶上还有露珠滴下来。
阿金从来没这么兴奋过,他第一次感觉,原来世界有这么大,大得看不见尽头。
他忘记了自己即将被宰了的事,快乐地带着小因到处乱跑,到每一棵玉米下都想刨几脚。
“这里真好,那,以后我就在这刨个窝,铺点枯玉米叶,我们就可以在这舒舒服服地孵几只小鸡啦。”
小因有点生气了:“胡说什么拉!”
阿金才发觉说过头了,赶紧嬉笑着跑开,尴尬地说:“去抓看看有没有虫子给你。”
突然,他发现自己跑到一个阴影下,这个移动的阴影也随即上了他的心头。
黑东带着客人走到了他脚下。
有人在说:“阿东啊,你小子真有本事,这么快又把房子翻得这么新。”
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阿金旁边
----------他一向悄无声息,如鬼魅一般。
“翻修房子的钱其实是这些傻瓜交给他修公共厕所的钱里扣出来的,这家伙除了趴在女主人身上喘气,什么事都不会做。”
黄鬼一直对他的主人很有抵触的情绪,感觉他瓜分了女主人对自己的爱。
“阿东,这么大一片地给鸡鸭活动啊。”
“怪不得都长得这么好。”
黑东把烟头狠狠一扔,丢在阿金旁边冒着烟,阿金一动也不敢动,怕引起他的注意。
“那当然啊,让它们吃好点,多出来活动晒太阳,才能长得好,蛋也下得好啊。”
大家一致附和“真是经验之谈啊。”
“你们去问问,我黑东的饲料好不好,不管是草料还是饲料。”
“当然当然,你的饲料营养那是我们大家都公认的。”
“你看,还种起了蔷薇,你小子有了钱还开始玩艺术了啊,哈哈哈哈。”
黑东放肆地大笑:“哪里哪里,一点爱好而已,哈哈哈哈!”
黄鬼对阿金说:“老子真想把那些什么鸟花都给咬个稀巴烂,连根都还没扎到土里呢,炫耀个屁。”
阿金心里想着,别啊,那不浪费了老棒他们这几天的辛苦。
这时,小因跑过来,叫道:“阿金,你躲在这干嘛?”
阿金毛都吓得竖了起来,示意叫她被出声。
一切都太迟了。
“你看,这小母鸡长得多好,够肥啊。”
“好,那中午我们就炒这只来下酒!”
黑东很熟练地弯腰一抄手,就抓住小因的翅膀,把她提了起来。
阿金要疯了,他大叫一声,向黑东抓过去,但是背上一重,黄鬼扑住他了。
“吵什么,给我乖乖呆着,鸡天生就是要被吃的这道理你还不懂吗?混蛋。”
阿金嘶哑着嗓子叫道“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
“得了,就你还杀得了我?我没拿你来改善伙食就是你的运气了,还想跟人叫板吗?黑东是个混球,但是你永远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满腔怒气加上被压得气闷,阿金有些眩晕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说“怎么回事?”
“哈哈,我养的这些畜生,都习惯这么打打闹闹,你不知道,这样对它们长个头很有好处的,我从来不管它们,让它们自由一点好啊。”
“是吗?又长见识了。”
“你对动物也这么民主啊?真是科学又民主啊。”
“哈哈哈哈,走,去看看我的米,那,如果你们挑得出糙米的话,挑一粒我中午就罚一杯!”
……………
脚步声与谈话声渐远,只剩下小因悲惨的叫声一阵阵传来。
阿金只想把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毁灭。
什么最好的农场,什么美好的世界,除了压抑、不平等,就是谎言与阴谋!
黄鬼放开了他,趾高气扬地翘那条黄澄澄的大尾巴走了,看到人家痛苦,他就高兴了。
阿金没有再想去与他拼命了,小因死了,而他什么也干不了,连一只猫都斗不过,更别说是人了。
他垂头丧气,迷迷茫茫地走开了。旁边跟来几只鸭子安慰他几句,但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远处,更多的鸡鸭,还有鹅都在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又可以多吃几顿饲料了。虽然他们都明白,客人走后,玉米地可能就永远向他们关闭,他们又得回到那个闷热的大棚子里过日子,但是晚上不用露宿,白天有饲料可以让他们吃个够,那就足够了。
阿金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走了多远,只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津津冒了出来,跟他说:“阿金,跟我来。”,他就失魂落魄地跟着他走了。
东嫂过来把所有的家禽都轰回棚里,她急着回去做午饭,没及时看到少了一只鸡,也没看到玉米地尽头的篱笆被咬开了一个洞,那只鸡和一只小老鼠从那个洞钻了出去,离开了瑚优农场,离开了她和她丈夫一手创造的世界。
四
夜。
阿金第一次看到星星。
他感觉冷。
津津说:“不习惯吧?”
“还在想小因?”
“我想不通,死的本来应该是我。”
“这是宿命,阿金,注定了小因无法与你孵一窝小鸡,注定你要离开那个鬼地方。”
“是的,我恨那个地方,但是我情愿也去死。”
“得了,咱扳不倒他们,还躲不起吗?--------但是以后还有你的苦头吃。至少你得先克服过这个没有大棚的寒夜。”
阿金理了理自己的羽毛。
“谢谢你,哥们,至少有个朋友是件不坏的事。”
他看着在野草丛里轻盈起舞的萤火虫。
空气里飘来苜蓿花的气味
“是的,至少,我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2008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