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大通二年,都督陈庆之伐梁州刺史司马恭。
冬。
雪后。
先锋八百袭梁州城外粮草大营。
粮草大营守重兵两千。
阿文领着他队里的弟兄匍匐前进。
雪地冰冷,他的刀更冷,身体却温热。
军主破例在战前让他们一人喝一大碗烧刀子。
距粮仓栅栏百丈,弓箭手跃身而起,引弓射箭!
箭射入守备的士兵胸膛内时,他才看到雪地里闪动的刀光,和急速向自己扑来的敌人。
他们才想起那句传遍天下的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战神陈庆之的白袍大军来了!
警号急起,但刀已入膛!
八百对两千!
阿文却冷静得如他手里的刀。
陈庆之的军队正是以弱击强的,以少击强天下驰名的。
从普通六年开始跟随陈大帅南征北战以来,大小三百余战,面对的多是比自己强大几十倍乃至几百倍的敌人,比起当年的三千对二十万的荣阳大战,这样的战斗已经不在话下。
刀兵相接,阿文就砍下了两颗脑袋。
战马急驰而至,马上骑兵提槊刺来,阿文随手抽出身边烧得正旺的长木,往马头刺去,马惊而立起,骑兵措手而落,阿文不等他起身就上步挥刀。
人头落地,鲜血喷起。
左臂却一阵刺骨的冰凉。
原来一枚钩帐布的铜钩钩入左臂,连着铜链,一个已经刀没了的士兵正恶狠狠扯着链。身前又有一把刀砍来。
砍链,就没时间躲这一刀!
阿文一咬牙,往右一拽,铜钩带着血肉扯出他的左臂!
同时架住砍来的刀,血淋淋的左手闪电般插向敌人的眼窝!
那人的眼窝马上成为一个血洞!
他只来得及惨叫了一声,喉咙就断了。
阿文受伤了,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受伤,但是知道这绝对不是最严重的一次。
虽然马上又有一人举矛刺来。
他只能右手一张,顺势把矛夹在腋下。
左手向他一挥,虽不及身,伤口还热着的血却洒出,然后在那人眼睛被血洒入,迷蒙一片的时候,右手松开矛,一刀刺入那人的脖子。
这就是五年征战凝聚起来的经验。冷静而凶狠,耐心又果断,懂得随机应变,用最好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一击毙命,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也要狠!此外,还要有足够的狡诈。
这就是一个出生入死的老兵的生存之道,这就是战争养成的冷血而强大的杀手。
是役,全歼守敌,粮草烧其三而获其七。
队主阿文杀敌九人。
次日,司马恭全军覆没。
夜,飘雪。
幢主陈同端了碗庆功酒给左臂包得严严实实的阿文。
军营里温暖而喧闹。
陈同是他的幢主,但也是与他同时投军跟随陈大帅,五年里生死与共,一起从死人堆里杀出来走到现在的好兄弟。
陈同说:“打了这几仗,该好好歇息一下了,咱应该过一阵子好日子了。”
阿文说:“是啊,它也得喘口气歇歇了。”
他看着他的刀说。
篝火映着刀身,流水般泻淌着。
这把跟了他五年的刀,似乎也显得温柔了。
二
大同元年。
春。
江北冰正融。
绿意,却已隐约可见。
小河桥边,有家新立。
喜气与春意,一同催发了树梢新芽。
天刚亮。
新郎却不在床上,在马上。
未穿红袍。披战甲。
新婚七日,阿文就要出征。
妻未流泪,也没说什么,为他煮了十个蛋,烙了十张饼,准备好行装。
阿文笑笑,在马上对妻说:“日落赶紧关门-----------我一定会回来的。”
妻的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夫婿新婚离家,而是因为害怕……
但是她清楚,她要嫁给阿文,就要承担这样的生活。
虽然她一直希望这样的日子不要到,但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毕竟是乱世。
她的夫婿,如她所期望的,不是胆怯的人。
他为人夫,对家有责任;但也是兵,对国也有责任。
她的夫婿,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五年前,陈大帅犒赏三军,除了为将军们奏请了丰厚的褒奖,更是给了最早跟他,吃苦最多,却还未入仕及品的弟兄几亩薄田,一份安宁。
七日前他们大婚,队里的弟兄能来的全来了,陈同和几位幢主也都来了,军主虽未到,却送来了六匹布,两口猪,两石米作为贺礼,为他们好厮热闹一番。
为国为恩,阿文都应该上阵杀敌。
妻,只能日日期盼,祝祷夫婿早日扣响家门的铜环。
陈庆之大军伐豫州刺史尧雄。
阿文与他的弟兄断后拦截敌军的增援。
手里依然是他的刀。
一把每个兵士都有的最普通的刀。
却已经同他一起冲锋陷阵,饮血无数。
这把刀,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直到五年前,他把刀包裹起来,藏在箱底。
出征的那一天,解开包裹,刀把依然那么坚硬,刀身依然那么明亮。
只是,刀刃好象已经不那么锋利了。
今天,他握刀的手好似也没当年那么塌实。
一千白袍,面对的是旋风般迎面而来的三千东魏军队。
以一敌三,对阿文和他的弟兄们来说,并不是艰难的战斗。
但是,阿文却有点忐忑。
“一敌三,我能全身而退吗?”
这是战前绝对禁忌的想法,老兵阿文,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
第一次上阵前没这么想过;
荣阳大战前看着乌云一般无边无际的敌人,没这么想过;
中大通元年,连克三十二城,他也没有在任何一座城下想过。
这次,他却因为这样的念头,使心脏跳加快,呼吸急促
----------------仿佛他是个初次上战场的新兵。
电光火石间,敌人已举刀而至,阿文熟练地侧身,刀砍入敌人的肩膀。
熟悉的,刀切开骨头的感觉。
他却感觉很陌生。
好象他是第一次杀人一样。
当敌人的血喷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恶心。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伙子惊惶、恐惧、绝望的眼神。
还有那一声长长的哀号。
阿文居然感觉很难受。
五年来,他封刀褪甲,盖房种田,采药养鸭,身上杀气已渐渐退却。半年前第一次在莲塘见到他的妻子以后,他见到的,就都是笑脸,听到的,都是笑声。
这段日子,他感觉一切都是美好的。雪很美,花很艳,鱼很可爱,人们很安分善良,生活很温暖甜蜜。他是幸福的,希望一切也都是幸福的。
这个小伙子的眼神与惨叫,把他又拉回从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日子。
他终于深切地感受到,从前的生活,是多么恶心、可怕。
“这人好年轻,我却把他一刀劈死了……”
又两把刀砍来!战场上哪里容他多想?
阿文用从未有的扭曲声音嘶叫着,腾挪、挥刀。
动作还是那么老练,经验还是那么老道,出手还是那么迅速有力,
但是对手脖子里喷出血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妻子温柔的手与总是带着羞涩的笑容。
“他是不是也有一位等着他的妻子?”
“妻子?对!我不能死!我也不能废了!她还在等着我!”
阿文赫然打了个寒战。
一杆槊刺来的时候,他居然还愣在那里!
一道刀光一闪,斩断长槊!!
是队里的铁头。
阿文习惯性地抢上一步,一刀斩向没有武器的敌人!
但是他又看到那惶恐绝望的眼神。他居然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斩下这一刀。
突然,那人被一道刀光劈为两半。
铁头,还是那么迅猛。
他扯着阿文大喊,“队主,你怎么了?”
阿文这才咬了咬牙,道;“冲!”
因为他看到敌人已开始退。
但却是佯退!半里后,山崖边冒出两排弓箭手,刹时箭如雨下!
弟兄们与当年一样,冒着箭雨冲过山崖!
阿文却拾起一面盾牌,左避右闪,冲不出十步之远。
前面的人突然往回狂奔
-------------山崖后还有敌军骑兵增援,之前中箭倒下的人太多,弟兄们挡不住了!
阿文马上回头狂奔!
以前他总是冲在最前头杀敌的,这次他却成为跑在最前头撤退的!
一匹马奔驰到身边,马上一人急呼:“阿文,快上!”
是幢主陈同!
阿文翻身上马,身后,传来弟兄们绝望的悲号。
阿文心如被万箭穿透。
陈庆之攻东魏,战豫州刺史尧雄不利而还。
春雨如丝。
士兵们在休养疗伤。
陈同对阿文说:“你变了。”
“我的身手还在,我上马还能挽弓,下马还能拔刀,攻城能上云梯,守城能…..”
“但你已经没有杀气了!你的心软了!你的手也软了!”
“你不再是个好士兵了。”
“…………”
阿文低下头,全身微微颤抖。
陈同说:“你卸甲吧。”
“我就当你已战死,你今天就走。”
阿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顺血槽而淌的,不是血,是雨。
“幢主,陈大哥,我……..”
陈同对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着媳妇,好好过日子。”
阿文拿起一块羊皮,慢慢地,认真地把他的刀包卷起来。
三
大同二年。
秋。
稻已黄,柿如火。
小桥流水依旧。
阿文抱着菱子,看妻捣衣。
菱子四个月大了。
一年来,生活安稳顺利。他也已为人父。
但是这两天,阿文却有一种隐约的忐忑。
在鬼门关长年徘徊的人,都养成一种预知将至的未来的莫名直觉。
这样的直觉很经常帮助他们不至跨入鬼门关。
夜。
无霜。
却已寒。
邻居家突然哭声震天,悲戚得吓人。
阿文赶紧过去看看。
恭伯当兵驻楚州城的次子被刺瞎了一只眼,浑身是血地跑回来报信,楚州遇袭,城内大乱,一同当兵的长兄战死。
阿文心头猛的一紧,他知道,兵乱将至!
急忙帮恭伯包扎好他儿子,吩咐他们,赶紧出逃!然后回家,一边抚慰惊慌的妻子,一边收拾包裹银两,要避兵乱。
刚要抱起熟睡的菱子,外面已经喧闹起来
----------------------马蹄声,马嘶声,叱喝声,哭喊声,惨叫声,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火光冲天,刀光映月,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东魏定州刺史侯景率七万大军寇楚州,楚州刺史桓和被俘!
阿文长呼一口气,从床底摸出一个羊皮长包裹。
然后,背着包裹行李,拥着妻儿,从屋后绕行,要偷偷溜出村子。
却有两个东魏兵士晃到眼前!
“想溜?那是什么?”
一个便举刀要去挑妻怀里捧着的。
那是孩子!
刀光一闪,两个士兵就都倒下了。
阿文拔出了他的刀!
尘封很久,十一年来却从来没离开过他的刀!
终于,血槽,又有血缓缓淌过。
妻终于吓哭出来,菱子早就已经号啕大哭。
阿文紧紧抱着妻子,坚定地说:
“别慌,勇敢!”
“他杀人了!他杀我们的人!”
两个士兵带着火把高呼着奔来。
阿文冲上前去,手起刀落,把这两个人砍翻在地!
谁想靠近自己的家人,就让他死!
阿文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紧绷,身上和脸上沾着敌人的血,在月色下显得骇人。
久违的杀气,又一次迸发!
他又成为从前那头不要命的可怕的猛兽!
妻已经有点忘记了害怕,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她,在一瞬间夺了四条命的男人。
这就是她的夫婿?这就是那个温柔地为她揉背的男人?这就是那个包饺子都笨手笨脚的男人?
一骑飞从身侧飞驰过来,不好!“啊文!”她声嘶力竭地大吼,但是来不及了,一条绳套,已经套住阿文的脖子!
阿文倒地!
马上那人喊道,“快来,杀了这人和那女子!”
阿文被拖倒在地,绳套紧勒着他的脖子,呼吸已经几乎停止,视线也已模糊。
但是,阿文还是可以朦胧地看到奔向妻儿的兵士,看到已经被火箭射中燃烧起来的家。
刀还紧握在手上,没有丢弃!
“我不能死!谁也不许动她们!”
阿文大吼一声,用尽出生以来积攒的所有的力气奋然转身一拽!
连人带马,都拉翻在地!
跑向他们的兵士不禁一顿,他们从没见过有人可以把人和马一起拉倒的神力!
一瞬间,阿文已经割掉勒着他的绳索,顺势一刀剁下那骑兵的脑壳。
兵士急忙奔向他的妻子,想抢先杀了母女,阿文一跃到前,在妻子尖叫着闪开的那一刹那刺杀了那兵士,转身又一刀,把另一兵士拦腰斩成两截!
这两人到死也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人,怎么有这样的力量,这样的速度,这样锋利的刀!
阿信赶忙拉过刚刚起身的马,把妻子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冲向无际的夜色中!
后面有骑兵急忙追赶,阿信一边贴着妻子抚慰着“别怕,坚强点”,一边盘算着能不能摆脱追兵,一眨眼头脑里就有好几条应付不同情况的计策。
但是,渐渐的,那些追兵就消失在开始微微蒙亮的天色里。
他们不可能追不上驮着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马,自己夺的也不是千里宝马。他们看来是掉头回去了,但是怎么可能这么放过一个杀了这么多兵士的人呢?
不论如何,就算前方还有危险,至少现在暂时可以喘一口气了。
阿文这才觉得,自己几乎要虚脱了。
孩子已又睡去,妻子惊魂未定。
天边已现鱼肚白了。
这时,阿文明白了追兵掉头的原因。
因为他们已经顾不上追赶一个农夫了。
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汲汲可危了。
因为阿文看到了,山坡下,树林边,一队队白袍整齐而迅速地冲过,如成群的天鹅飞过天际。
阿文远远看着,没有迎上前去。
他已经不是这白袍里的一个。
但是看到他们,他就塌实了,放心了。
“多谢了,兄弟们”他默默感激着,然后对妻子说,“睡一会吧,没事了,不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三日后,大雪。
陈庆之破侯景,收其辎重而还。
家要重建,地要重犁,今年过年,只怕不似前两年的安逸了。
但是,家人平安,一切,就都充满希望。
妻抱着女儿,阿文拥着妻,右手,却还握着他的刀。
刀身映着蓝天,清澈如水。
他很感谢这把刀。这么多年来与他生死与共,在最危难的时刻,也是它拯救了自己一家人。
这刀已如兄弟,如守护神,如自己身体的延伸。
虽然自己拥有的不多,但是有他在,有刀在,妻子和孩子,一定会安稳,一定会安心,一定会很好。阿文长叹口气,右手紧握着刀,左手更紧地抱了抱依偎在他身上的妻子,安详地说:“会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