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垄上行,初识农家事。
我暂离网络、音乐、碟片、KTV与股票,离开繁华而腐朽的都市,走在狭窄的田垄上,两脚战战兢兢,心中却轻松而新奇。
这样的田间小路,窄得适合运动员练平衡木,而且高低崎岖,甚至滑溜泥泞,我的双眼专注着脚下,缓慢踉跄,农家妇女却挑着近百斤的农具或者肥水,有说有笑,踏步流星。
农历已经是十月,南陲的乡村,却依然青翠盎然。狗叫声在远处此起彼伏,鸟儿放肆地在头顶高歌,一脚踏入浅溪,偶会惊起水中蛙一跳。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粒粒皆辛苦
我们所吃的每一叶蔬菜,每一颗瓜果,不论价钱多么贱,却都凝聚着农民的辛劳。每一棵蔬果的长成,都需要种田人无数汗水来换得。
粒粒皆辛苦,没有看到他们的满头大汗,没有自己去浇一次水,摘一次菜,仅仅从书本上是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的。
而农民生活的压力,自古以来都是最大的。想种田过日子的文人老爷,都市少爷,都没有真正了解农耕生活的本质
-------那不只有娴静浪漫,更多的是辛劳、操心与付出。
到处可以吃上的便宜的花生,农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耕犁、翻土、施肥、播种、浇灌、除虫,,辛苦两个来月方得收获,一斤却也只卖得两块多钱
-------------七、八棵也才摘得一斤花生。
更何况,还要“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巴望自己掌握不了的老天不要添乱。
在这过程中,我只体验了收获一节。这是种植过程中的高潮---------却也是最轻松的一个环节。
农民满怀忐忑与希望,用熟练的手法大把大把地拔出花生,看着还像宝宝一样,依依不舍地粘着泥土的花生,他们长吐一口气,心情舒展,手上也长了不少劲。而在一分多的田地里,我一上午只拔了四分一,就腰酸背疼,间隔休息了好几次。剩下的,都是农家婶子轻松完成,还有时间去土、装筐。
每一种农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包含许多学问、经验。浇水的把势、搭架的程序,上树摘果该踩的点,都有讲究。没有力气当然不行,但是只有力气,也远远不够。
所以,每一颗西红柿、每一个地瓜,每一样农作物都是力量、智慧与汗水的结晶,而且,更包含着农民的疼惜与期待。
你不见农民在盖花菜,刚长出不久的花菜娇滴滴地躺在绿叶之中,白嫩得让人喜欢,让人心疼。农民折下老叶,轻轻地给她们盖上,好似为心爱的宝宝盖上温暖的棉被。农民在这时尽显他们的柔情与体贴。他们这么细心地呵护着她们,犹如呵护着自己的孩子;
其实,也是在呵护着自己的家,呵护着自己的日子。
把酒话桑麻
当然,从另外的角度看,农家生活也有都市人体验不到的快乐,田间风光,有都市的豪华企及不到的美丽。
很早以前,陶潜、王维、孟浩然都已经告诉了我们。
当清晨田野还在朦胧的雾气中酣睡,露水滋养着每一片绿色的时候;
当中午庄稼们尽情舒展自己的枝叶,在风中轻盈摇曳的时候;
当黄昏整片山坳都被夕阳染成醉人的金黄的时候;
当夜晚星星布满天际,秋虫在屋外低吟的时候,我感觉到与自然融为一体,无比舒畅安宁。
特别是在看到曾经亲切,而今已经陌生的星星还在顽皮地探头缩脑的时候,我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就已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因为生活让我忘却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就没数过星星了,因为我长大而变得现实了。
农民早上都吃得很多很饱,中午煮得匆忙随便,晚上却要好好炒上几道菜,两碗黄汤就着鱼肉与闲话下肚,舒展一下酸软的四肢,在微醉中满足地早早入眠。没有夜店,没有电脑,农村的夜晚,早早就沉静下去,还在活动的,只有庭院里的猫,天上的星星,当然,偶尔还传来远处的狗叫声………
这里的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是乏味还是舒坦,就在于人心了。
真正的农村民风淳朴。养在田里的鸭子不会有人去抓,出外难得锁门,别人的牛在闲暇时尽可以借来一用,自己的菜如果谁家有需要,也不妨来跟我要一些去种。
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当然鲜美,柴烧的饭菜更是香得诱人。在干了一天的体力活,用烧热的井水洗去一身汗臭,饥肠漉漉地在饭桌前谈天说地等待开饭很有意思,而这时,依然忙碌的只有妇女们。
农民辛苦,农民妇女犹为辛苦,在田里做的活不比男人少多少,而到家后男人们泡茶休息的时候,她们还要洗衣、做饭,包起一切家务活,真正是忙里忙外,难得空闲下来。
但是她们却依然爱笑,虽然话不多,爱漂亮,虽然装饰不多,最奇怪的是,埋怨也不多,大部分家庭,都保持着这古老的生活传统。
这些朴实、勤劳、很有度量的农村妇女,真是值得尊敬的人。
鸡飞过篱犬吠窦
在乡下,人与自然,与动物和谐共处,遵循着我施与你,你施与我;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古老原则。人在野外见了野猪,如果它们没来糟蹋田地,是不去招惹的;我拔出的花生有一些是空壳,而且如人掰的一样分成两瓣,农民笑着说,是小老鼠来掰花生吃。只要老鼠没把庄稼损害得厉害,分一点给它们过日子,农民也没多大意见。
对于自小喜爱动物的我来说,溪里的小鱼,田间的青蛙,草丛里的蚂蚱都足以吸引我驻足把玩,农家的动物,当然就更有意思了。
鸭子是很呆的,吵闹而贪吃;羊与猪也挺傻愣,过着吃了就放奶或者被宰的简单生活;牛最敦厚辛苦,吃的不好,干得最多,老了还往往被宰,真是很让人不忍,但是发火起来却危险可怕。
而与人的距离最近的,还是猫狗。
亲戚家养了两条黑狗,一只猫。
狗比猫更受到优待的唯一一点,是它们有自己的名字。
他们是亲生兄弟,外貌身形几乎没两样,甚至有着一样的名字
-----------就和外国童话里那个著名的小魔法师同名。
它们都土生土长,没有高贵的血统,更没有城里的同类那样的幸福,没有昂贵的专门的食物,没有各种营养品,没有衣服,没有人成天为它们按摩剪趾甲-------当然我们也不确切地知道城里的宠物就因此而感到快乐幸福
-------------但是,命运安排它们降生于农家,它们就必须承担着比城里的猫狗多得多的责任。
在农村,猫狗与人是主仆的关系,人给予他们一个家,一份食物,他们就必须履行自己的义务。
亲戚家的猫狗幸运地遇到有爱心的主人,它们得到的宽容、自由就多一些,日子过得也比较舒坦。但是,它们依然每天忠心耿耿地从事自己的工作。
猫不大,却是捕鼠能手。听说不论房间还是仓库,没有老鼠能逃过它的利爪。
而狗兄弟俩更通人性。
亲戚说,那是因为它们的食谱与人几乎完全一样的缘故。
真的,它们不仅吃骨头,也吃饭,吃菜,吃水果,甚至吃大家一直以为狗所厌恶的芋头,只要人能吃的,它们也都仅仅有味地品尝。
一只专门跟人下地,一只专门在家看门;一只内向忠厚,一直活泼贪吃。
但是它们都很尽责。
在家里,只要听见一只在吠,另一只不论在睡觉或者在别处玩耍,一定也用最快的速度跑去支援兄弟。
主人出门时,两只都跟出门,但是主人只要喝一声“哈利,回去看门”,虽然是同一名字,但是负责看门的立即乖乖掉头回家,而另一只浑然不理,知道主人说的不是它。
人在田间走,狗可不耐烦慢吞吞跟在后面,它们上串下跳,一会儿不见了影儿,不多时却发现它早已在前面等了,感觉如《西游记》里孙猴子总在唐僧身边狐隐忽现一样。
于是,我在田里呆累了,就想跟着狗走回家去,走了一会,却发现跟着它走,它到得了家,我却会被它带丢了,真是人有人道,狗有狗道。只得怏怏而返。
农民知道后欣然大笑,叫过跑回来了的狗说了几遍,“哈利,回家去”,叫我跟着它,它居然乖乖引着我回家,而且还不时停下来等我。
吃饭时,两侧是狗,边上的椅子是猫,农家人不娇滴滴地感到不卫生或者恶心。吐出的骨头鱼刺,随手往后一甩,马上成为它们的美食。
当然,这只是饭前开胃菜,猫狗们的正餐,是在人吃饱后。一只一个固定的大碗,分量公平,尽可一饱。
而当人甜美入梦的时候,它们依然警觉,毫不懈怠自己的使命。
芦花深泽静垂纶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我不是稚子,却也蓬头执竿,坐在映身的草丛里学垂纶。
潭是农民挖的,第一目的是养鸭。
鱼是打小就被农民买来的,这是生活好过起来后用于休闲生活的。
耐心的人才喜欢垂钓,我自认满有耐心,却一直不是很喜欢这个游戏,因此也少玩过。
亲戚热情邀请,并为我准备了蚯蚓,让我一定好好体会其中的乐趣。
最原始的自制的钓具,最天然的鱼饵,钓上的鱼却也还真不少。
听说钓上鱼不是垂钓真正的乐趣,我却知道了,其实在鱼漂下沉,感觉到手里沉重,并拉动这份沉重的感觉,才真正是钓鱼的高潮,也是最刺激的瞬间。
钓鱼,最后毕竟还是要收获的;
钓鱼,毕竟还是残忍的。
特别是抓着挣扎着的鱼,从一张一合的嘴巴里拔下鱼钩的过程,确实很残酷。我的手法不熟,心中踌躇,反而拔得血肉模糊,即使是小鱼又扔回湖里,依然过意不去。
如果人家把钩子钩进自己嘴巴,然后拔出来,谁不会痛得钻心呢?
其实,生活中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不是有钩子入嘴而不自知,犹如上钩之鱼呢?
鱼上钩,死于看着眼前的利益,忽视了潜在的危险;有的人,有的时候何尝不如此呢?
更可悲的,是钓了一尾后马上用原来的鱼饵又挥钩入水的时候,依然很快有鱼又上钩来。
它们是看不见同伴的死,还是看见了,但还是挡不住饵的诱惑?
鱼真是呆,但是人的世界里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
有没有不被饵诱惑的鱼?有没有这样的人?
而我想,最厉害的鱼,是吃掉了饵又不被钩住的,有没有这样的鱼,?有没有这样的人?
倘若有,这或许是鱼中最高级的“圣鱼”了吧。
我生长于都市,骨子里已经是个都市人了,但是,我心灵的一部分,却还保留着小时候在城市边缘的山林里长成的那份绿意。
因此,我可能比别人更容易产生对都市的厌倦,更流连于田间的清新。
虽然没想要做个乡下人,还没有“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境界,更没有陶渊明不干公差去当农民的潇洒情操,但是四天的“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对于我,还是很不过瘾。
匆匆四天,学了很多,可能许多都不一定记得住,也感受了很多,却应该都不会忘怀了。
农民的劳苦、农民的朴实、泥土的气息、树上果实的味道、漂亮的番薯花,当然,还有忠诚热情的哈利兄弟……..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的闲暇再去过几天这样简单、放松而充实的日子,不知道村子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不知道这样的地方在我们周围会不会越来越少,幸而这样快活而感慨的几天,足以让我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回味。
楼下,大排档里还在大呼小叫,改装了引擎的恶俗伪跑车不时轰鸣而过,但是在梦里,我依然可以听见柴火在灶里噼啪响,闻到锅里的老鸭汤的香味……